【生活.誌】Aller Justine!──偶像的價值

無法面對自我價值的人,總覺得別人天賦優點是自我所缺少的,於是許多人總會失去理智的把某人當成心中的偶像,不計代價追逐他們的足跡,為了他們而翹課、為了他們廢寢忘食,偶像情結滿足了心靈空虛的現代人,但偶像畢竟是假的,透過比利時人的眼睛來看他們的國家偶像,我看到了身為一名偶像的價值…
偶像劇可說是亞洲家庭電視沙發時光的最佳伴侶,日本、台灣、韓國都有忠實的追星族,愛看日劇的我,有天在電腦上觀賞著光碟《長假》,同事安娜走過來跟著湊熱鬧,我跟她大概解釋一下情節,只見她表情一臉疑惑,我拍拍她的肩膀說,「妳不會懂得,這是亞洲偶像劇啦,就像妳們的羅曼史,劇中的男女主角可都是青少年男女學習模仿的對象唷!」,安娜不假思索的回答我:「啊!我知道了,就像賈斯汀嘛!」。
賈斯汀艾寧哈登(Justine Henin-Hardenne),是比利時網球女將,媒體稱她艾寧哈登,比利時人都親切的稱呼她賈斯汀(剛拿下馬德里年終大賽冠軍,並重返世界排名第一位置),不管是不是網球季,許多小女孩書包上會貼著「Aller Justine!」,不論打不打網球,我的同事在電腦旁邊也會貼一張賈斯汀揮拍的照片,如果你以為是因為她的身材火辣或長相甜美而貼,那就錯了,這位身高僅166公分,體重57公斤的世界頭號女網將,外型看來一點都不像歐洲運動員般健美,比起亞洲標準運動員的身材體型,甚至可說更為迷你。
可是別看她人雖嬌小,卻在比利時人的電視沙發時光中,時時扮演著自我激勵的角色,比如說我那從來不准家人在電視機前用餐的公婆,但唯有賈斯汀打到總決賽的那一晚可以例外,捧著電視餐邊吃邊加油;即使不能觀賞實況轉播,加班加到一半的同事,也會偷偷打電話回家確定家人幫忙把比賽實況錄起來,並且不准其他人告知他比賽結果,好讓他宛如親身經歷比賽的神秘刺激,簡直不輸咱們熱中偶像劇的瘋狂程度;說到這裡,如果你沒有看過賈斯汀在球場上的表現,你可能會懷疑比利時人過於溺愛自家國手,可我這幾年一路跟著看比賽,說真的,她的表現真是令我動容。
說來女子網球其實是一個很殘酷的運動,尤其在一個多數為男性操控的運動媒體裡頭,女性運動員除了球技要好,身材體格臉蛋最好也要能夠上鏡頭,才容易成為媒體寵兒,莫怪向來酷愛以泳裝美女為封面的運動周刊,網球女將們也經常客串封面主角,一些八卦運動畫報更喜用「網裙下的春光」做專題,讓許多運動選手果然成為媒體焦點,有了知名度的選手,經常無心於球技轉而成為各式廣告商品的代言人,年收入盡讓那些TOP 10球員望塵莫及。
也因此賈斯汀的職業路途走來並不太順暢,一開始有人批評她衣著太過樸素,臉上的笑容不夠燦爛,上不了一些運動周刊的封面,無法增加國際知名度等等,甚至有電視台製作一個開玩笑節目,以探試的口吻邀她拍攝寫真網站,內容大概是說,「網球生捱起起浮浮,不如趁年輕有本錢時好好撈一筆吧!」,結果當場被她喝斥拒絕翻臉走人,讓節目製作人事後不得不向她鄭重道歉。
憑著一股熱情與毅力,2003年她連續拿下三個大滿貫,當時才21歲的她不似年輕女運動員喜歡在運動服裝上耍點小花樣,或者與名流出遊製造花邊新聞,早早的在20歲就把自己嫁掉,對現代女性而言她的生活真是既不夠「酷」也不「摩登」,她卻心平氣和笑笑的說, 「當我跟老公躺在床上閒閒無事看電視、吃外送披薩時,是最能忘掉比賽焦慮,換來一身輕鬆舒暢,這比起多數女性勤上SPA花錢按摩有效多了!」。

許多運動員因為嬌小的身材,即便技高一籌卻礙於身材不得施展,甚至不得已中斷了運動生捱,2003年賈斯汀網球生捱雖達高峰,但也因此嚴重腿傷以及脊椎側彎,一度入院接受開刀治療,療傷復出後,2004年拿下雅典奧運網球金牌後,卻又再度復發,就這樣重複的歷經傷痛、治療、再傷痛的循環掙扎,就像每一位成功的運動員所要付出的身體痛楚之代價。
當賈斯汀站在球場上面對敵手的心情,頗像是比利時人的歷史情結,比國人在外國媒體常被戲稱為「小比利時人」,小小國家如何化解夾雜在大國中間的危機處境,如同賈斯汀在每季球賽的過關斬將;今年兩度療傷後再返球場,在不被看好下她卻打入所有大滿貫決賽,兩次總決賽輸給了莫莉絲墨以及美少女莎拉波娃,這些平均身高超過180公分的選手,在先天條件上雖贏得優勢,然而網球運動精采之處,並不在於弱肉強食,而在於如何運用智慧與專注的毅力,發球時要氣勢如騎士,佈球更要沉穩像棋士,將網球藝術之美綻放出來。
記得上網球課時,教練曾說過,網球是所以運動競賽中,最講究心理戰術的,當妳三番兩次處於零分下,電腦看板上的Love刺眼地閃爍,宛如現實生活中的愛情,容易令人迷失軟弱,尤其在觀眾的期望、贏球的壓力與自我的要求下,要讓自己冷靜,好好的救下一顆球是何等不易,加上教練不能與球員並座,在沒有人可以給妳當宣洩焦慮的出口,與適時鼓勵的孤單作戰下,只有自己才能逆轉局勢。
12歲喪母從小便像隻孤鳥的不愉快歷程,讓她在球場上揮拍近乎於冷酷,賈斯汀在她的電視訪問中說,她的童年所有快樂的回憶都跟網球有關,從她五歲第一次進入網球兒童營開始,她的人生便開始有了光與熱,到後來乾脆搬進去網球中心住,所以每當她輸掉球時,她自認感覺非常對不起網球,這個像是她再生父母般的運動;因此今年在馬德里年終大賽時,她一再自我檢討,從容的把輸回來的贏回來,從美網的莎拉波娃到溫布頓的莫莉絲墨,她一分一分慢慢的撿,讓自己終成為球后。
網球場上的賈斯汀絕對是用過人的毅力及敏銳的判斷力,來贏得每一顆球,難怪觀賞電視實況比賽時,常常會聽到一旁的主播用一種非常激動的口吻喊著「賈斯汀,加油啊!」「賈斯汀,妳一定做得到」「賈斯汀,拿出信心來!」,有時看完她一場比賽,揮汗奮戰拿到勝利的Match Point那一剎,眼框也不禁濕潤起來。
芳齡24的賈斯汀,人生過得並不如偶像劇般浪漫,沒有曲奇羅曼史足以加油添醋,可是她在網球場上的表現,就像大多數人的人生處境,永遠有許多不公平的失分,有更強大的敵人阻擾我們向前走的動力,然而風雨飄搖總有過去的一刻,唯有甩甩頭向過去告別,開拓自我心靈的深度與信心,這也是她身為一個國家偶像難以粉碎的傲人之處。
(本文原刊載於中國時報浮世繪版)

*圖片來源:http://www.justine-henin.be/
*賈斯汀2007年元月正式宣布與Pierre-Yves 分手,所以她的名字又變回原來的賈斯汀.艾寧。標籤: 【生活.誌】, 女性, 比利時, 賈斯汀, 運動員, 網球
【生活.誌】打開家庭相簿,解開家族密碼

農業時代裡許多歐洲的阿嬤們,閒暇時刻總喜歡坐在沙發上精心費時地,以巧手弄針線製作手工家庭相簿以及相框,讓影像從此停格在框框裡,然後將它們高高擺在鋼琴上、壁爐上、走道上、書架上等等,隨處展示家人朋友,當時家族們大多居住同一鄉鎮,互相來往密切,人們一來到家中便可從影像搜尋到親朋好友身影,或者翻翻相簿喝杯茶回憶往事;科技時代來臨之後,家族大多離鄉打拚生活,一年一度難得的聚會,就讓這些影像復活,重新利用科技來訴說家族故事。
重視隱私權的歐洲人,內心深處常暗暗存著一組密碼,若非親人熟故總是很難取得,只有在被邀請參加家庭派對時,他們才會一一解碼,把那些泛黃加密保存的照片,曾經是以翻拍技術成幻燈片放映,現在則是經過電腦軟體的幫忙,掃描製作成PowerPoint,以投影機慢慢的播放,讓新加入的家族成員與舊成員們可以藉此相互了解彼此。
經常舉辦家庭派對的姨媽莉莉安,對於掌握將家庭密碼「解鎖」的時刻非常拿手,參加過幾次令我感動萬分的家庭聚會之後,她告訴我家庭派對的重點在於「凝聚」,而非「分散」,就好像「Where do you come from?」,這一句在國際型派對場合裡,首次見面打開話夾子時,經常會被問到的開場白,可見要認識自己或別人,第一道功課便是去了解對方從哪裡而來,「家庭」──理所當然是人類呱呱墜地之初始,不管它是完整的、破碎的、幸福的、創傷的等等功過成敗,它是人格孕育的搖籃。
因此聚會時以家族歷史、家族共同經過的悲傷與歡笑為主題,是再恰當不過了,尤其現代家庭成員大多忙碌,且分居四面八方,不見得彼此認識,好不容易才趁著開一場派對,來把大夥兒集中在一起,氣氛上除了要輕鬆也不能冷場,因此在製作「家庭歷史報告書」時,時間的掌控、照片的選擇、安排的順序都會影響參與者的共鳴感,而假如又有外國人士新加入家庭成員,適時在照片旁白安插幾則家族小笑話,讓聚會達到高潮。

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派對,是在舅媽蘇珊60歲生日時,三位表兄弟聯手製作的家族報告書,除了蒐集在場每位人士的肖像,依照不同年代40,50,60,70,80…直到最近為止,隨著影像流轉,我們彷彿也進入光陰機器中,一會兒哄堂,一會兒驚嘆;另外,三兄弟輪流朗誦,把在場人士的糗事以詩歌串聯方式表現,看似輕描淡寫卻饒富戲劇張力,例如說,我看著先生一張童年寫真,3歲的他嚎啕大哭,指著舅舅挺直的大肚腩說:「我那不見的皮球,原來被舅舅吃掉了」,在場人士無不被這幅天真無邪相片逗得開懷大笑,而我先生當下居然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發生(3歲的孩子,的確沒有記憶力),還否認自己真有那麼傻過呢!
吃吃喝喝當然也是家庭派對的重點,過去歐洲人正式派對上一定要有的6道式分盤上菜,有前菜、湯品、主菜、砂冰(Sorbet)、乳酪以及咖啡或茶,由於準備功夫繁重,成了冬日聚會,像是聖誕節、聖尼古拉斯日的盛宴,此時此刻再點上熊熊燃燒的壁爐取暖,則成為冬日家族相聚的最好佈景。
受到美式電影的影響,80年代開始,歐洲人夏日家庭聚會也以BBQ烤肉為主流,烤肉的暢行的確讓主人省卻了許多準備上的麻煩,而為顧及健康,主人也會準備當季各式蔬菜沙拉、煙燻鮭魚、麵包等自助餐方式,讓全家族趁著陽光明媚時,以大自然花草樹木為伴,孩子們則藉此在草地上追鬧玩耍,打成一片,渡過一個有炭火、香草與家庭香味揉雜的夏日假期。
家庭派對對許多疏離的都市人來說是一場惡夢,一場每年重複上演,卻又揮之不去的夢魘,尤其每當到了聖誕節、復活節等喜宴節慶時,週遭朋友抱怨的聲音此起彼落,患憂鬱症與焦慮症的比例明顯增加許多,理由多是:「沒有默契的表親、暗中角力鬥爭的長輩、沉悶的對話、吵雜的孩子以及千篇一律的食物」,曾經我也是這群人中的一份子,可是近兩年來參加過一些有趣的聚會之後,我徹底改變想法外,每回收到邀請卡居然還頗為期待哪!

(本文為《飲食》雜誌六月號「家庭派對專題」協力製作)標籤: 【生活.誌】, 家庭, 家族歷史, 農業時代, 歐洲
【生活.誌】請問布魯塞爾在哪裡?

從旅館搭乘開往桃園中正機場的巴士,路途上空蕩靜謐的車廂裡,只能聽到過強冷氣不停呼出嗡嗡迴音,長時的候車與塞車令遊子歸人心生焦慮,隔壁座位男子頻頻不安地回頭望向我,終於忍不住開腔問,「哈囉,妳的飛機也是半夜的嗎?會不會趕不上呢?妳要飛往哪裡?我飛舊金山,該不會是同路吧?」四個連續疑問句,在我回答「我飛布魯塞爾」後,補上一個大哉問「咦,請問布魯塞爾在哪裡呢?」。
父母自幼庭訊,出門戒慎回應陌生人,可最後這個大問號,是我從亞洲往返布魯塞爾途中,經常被問到的問題,就好像我定居布魯塞爾以後,也經常要被歐洲人悄悄的詢問,「對不起,請問台灣在哪裡?」;不知道台灣在哪裡,我非常可以理解,由於政治因素與大陸的外交干擾,「台灣」不是一個慣常在國際被正式使用的名詞,然而對於詢問布魯塞爾的地理位置,我一開始有點驚訝,問久了習慣了,也漸漸可以平心靜氣的回答,因為不只是這位住在舊金山30年的鄉親不解,連比利時總理拜訪紐約時,紐約人也搖頭莫宰樣啊!

今年一開年比利時總理維霍夫斯達Guy Verhofstadt飛往白宮與布希總統,就國際情勢經貿合作交換意見,雖說美國總統布希來過布城訪問好幾次,每回他一來,布城人士絕對是無人不知曉,因為走在路上總是可以嗅覺到一股大官過境的戒備氣氛,不是道路封閉便是傳來警笛鳴放,比利時媒體也大肆報導會談內容與訊息,想忽略他的存在真的很難。
比利時總理這次為了訪問布希,特地包了專機帶著精緻手工巧克力前往,比國媒體也為了測試這則新聞在美國人心目中的地位究竟如何,竟然拿著比國總理的照片、比利時地圖以及比利時國旗,來到大蘋果的時代廣場,問問來往過路人知不知道比利時總理來了這件事,到底認不認識比利時總理是誰?比利時首都在哪裡?還有比利時國旗到底長怎樣?

看到這則新聞我實在不得不佩服比利時媒體的勇氣,他們心理早有被不認識的打算,而且還很耐心的拿出準備好的歐洲地圖,向紐約市民指出比國以及布魯塞爾詳細位置,猶如教導小學生說話般,教紐約路人如何發總理姓名的發音(法蘭德斯語),以及直線黑黃紅三色國旗的由來;「啊!原來這裡就是布魯塞爾,很貴的巧克力就是從這裡來的呀」,「喔,比利時國旗長這樣呀,還以為是德國國旗呢!」,大部分紐約人接受比國記者訪問後,都是一臉恍然大悟,與我在旅途中為陌生人解釋後的表情一模一樣。
住在布魯塞爾感覺如何,喜歡嗎?大部分的人還會對我追加這個問句;猶記得我在東京表參道一家日本料理店吃飯時,店家老闆不斷的抱怨東京物價、空氣品質等等,他說越來越討厭東京了,我只好安慰他,住在每個城市的人都抱怨自己的城市,嚮往別人的草皮比自家的綠;尤其,最近讀了奧罕帕慕克的《伊斯坦堡》,他寫說:「所謂不快樂,就是討厭自己,討厭自己的城市」。
而我是快樂的,至少住在布魯塞爾這幾年來,所以,也像是比國女歌手瑪莉沃儂Marie Warnant自彈自唱的《布魯塞爾》(Bruxelles)一曲所說,「Elle est banale mais je l'ame come ca...她很平庸,可我就是喜歡她的平庸…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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